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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乾琦,在路上,倒时差

反正是,认识了不少报道摄影师。然而,我与他们却并非那么熟悉。干这一行,似乎干得好的人,都知道如何与人保持恰当的距离。仿佛要不然可能就是飞蛾扑火,山崩地裂的下场。与人相处,那都是在费“心”。

这种谨慎,兴许还是一种时空错乱导致的后遗症。那些真正的报道摄影师往往不爱说话,似乎总是处于时空夹缝的尴尬之中。关于这件事的思考,是在我读了张乾琦的《倒时差》(Jet Lag)这本书之后。

一次旅途中,在张老师的新书发布之前,我试着采访他。兴许可以写一篇书评。但过了很久,也不知多久,这篇文章才开始动笔。

据说,在前工业时代,时间的计算更多以“年”为单位,很显然,现在已经变成了秒。所以,如果照以前的说法,我这篇拖延的稿子是两年,但当下,它已延误了六千三百万秒。这不计其数的时间导致的后果,却反而是一种对时间的不知。

旅行只意味着空间的穿越,时差虽是一种时间差异的提醒,但人们在此更多表现出对时间的服从——于大多数人,倒时差并无太多哲学意味。

对张乾琦来说,这却是生命中令人困惑的体验,甚至不亚于一种脑损伤:

“世界日益收缩,这一症候不断蔓延。摄影师,以及所有那些随时准备待命的人,我们的生命都深受其害。电话来了,你放下一切,你似来到一个中间地带,在离开与到达的使命之间,时差不仅仅是睡眠的缺失。焦虑与等待,你面对一个在图像上有待探索的世界。我们坐在机场的行李之间,我们登记入住糟糕的酒店,我们时睡时醒,我们穿行在我们如此痛恨却又需要我们在场的世界,然后,我们继续工作。如同运动造成的脑部损伤,这一病症的后果仍并未被充分研究和测量。”(注1)

整本书是这位先生二十五年来的穿梭,他说经过了恐怕有上千个旅馆与机场。所有的机场都响彻同样的腔调,一种不容置疑的播音腔,这是:维也纳国际机场,慕尼黑弗朗茨·约瑟夫·施特劳斯国际机场,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威尼斯马可波罗国际机场,沈阳桃仙国际机场,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伦敦希思罗机场,巴黎夏尔戴高乐机场,曼谷素汪那普国际机场,纽约肯尼迪机场,平壤顺安国际机场,大罗切斯特国际机场,仁川国际机场,台北桃园国际机场,奥地利格拉茨机场,奥斯汀-伯格斯特国际机场,泰德·史蒂文斯安克雷奇国际机场……

这里是仰光,澳门,曼谷,台北,缅甸,新加坡,华盛顿,圣保罗,香港,巴塞尔,多伦多,昆明,纽约,厦门,福州……

机场充满金属色泽的空间和这些目的地城市本身仍然存在差异,也许不久这些差异也会消失,因为假使你钻进这些城市的任何一间酒店,时空错乱的感觉继续涌来。

“又是在一个不知名的旅店的又一次醒来。安眠药只发挥了三个小时的作用。几点了呢?为什么如此黑暗和阴沉?如海啸般一阵阵涌来的巨大的摩托车的声响似乎可盖过空客A330双引擎的声响,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即便戴着耳塞、耳罩,你也无处可逃。隔壁的客人整晚呻吟,似乎重新诠释着大爆炸理论。墙壁随时都会开裂。打开电视,是带着越南语字幕的电影《地心引力》。我仿佛半梦半醒,又仿佛是在梦游之中。”

《倒时差》是一个报道摄影师世界的反转,你只能在张的文字里读到惯常所能看到的报道摄影师的照片,充满了动荡,危险与不安,是他在马尼拉为联合国人口基金工作,为国家地理报道脱北者,前往缅甸报道这个国家的变革。那么,什么是我们看不到的?存在于照片与照片之间,间隔里的,摄影师步伐与步伐之间的。这也许正是这本书所意图呈现的主题。

让人失望,整本书充斥着乏味的黑白色调,这种冷酷无情的颜色伴随着不动声色的感情,是每一个高铁站,每一个机场,每一个我们转运自己身体的地方所共同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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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所有关于空间的照片,都给人一种用精密仪器测量和切割的感觉,但凡有人出现的场景,却往往泄漏出很多不可控制的细节,人类的眼神,肢体语言,酒店服务生光着脚整理床铺,它们让情感的存在若隐若现。而更加强烈的是摄影师本人的出现,是他反反复复的自拍,以及他的生存证据:所有的登机牌,记者证,酒店“请勿打扰”的牌子。

他为什么要拍自己呢?

阅读这本书,让我想起另一本,瑞贝卡•苏尼特Rebecca Solnit)的《阴影之河:埃德沃德·迈布里奇与狂野西部的科技发展》(Riverof Shadows: Eadweard Muybridge and the Technological Wild West),这虽是有关狂热爱上分割运动动作的摄影师迈布里奇的传记,然而作者借此谈论了从19世纪开始的人类对时间与空间的操控,三个技术成为了关键:铁路,电报,摄影。随之而来的是人类的时间开始脱离自然的时间。

“在迈步里奇的童年,鸽子是最快的通讯技术,马匹是最快的运输技术,装载货物的驳船的移动要视河流的运动速度而定,或者要看马匹将之拖到河岸边的步伐。自然本身就是速度的限制:人类只能操控水,风,鸟,兽。”

然而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的迈步里奇,他所面对的世界已经改变。1830年9月15日,他出生后6个月,第一趟载人铁路通行。

“新的技术出现之前,时间如同河流,人类沉浸其中,随着水流稳步朝前,人类的行动不可能快过自然的速度,快过水流,快过风,快过肌肉的运动……”

火车给当时的老年人带来的体验是惊诧的,她们担心自己在其中消逝,而年轻人则感到眩晕和兴奋。演员范尼·肯布尔(Fanny Kemble)试乘了从曼彻斯特到利物浦的火车之后,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引擎以最大速度运转,35英里一个小时,比飞鸟的速度还要快。你无法想象穿越风的那种感觉……我站起来,让我的帽子迎着风,合上眼,那是一种飞起来的愉悦,这个感觉实在难以描述。”

35英里,当时跑的最快的马的速度。

“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乘客看到车窗外的景观逐步后退,你的目光无法再集中对之凝视。它们在迅速消逝。”

《阴影之河》的第一章叫“时间与空间的消逝”,除了消逝,这里面最多使用的描述还有:收缩。

“如果距离是以时间为衡量,世界就此突然开始收缩。由铁路连接的地点,其距离突然几倍被拉近。”

“世界开始收缩。地方之间的差异也消失。”

《阴影之河》让我们看到,铁路,摄影,电报,这些为我们在时间和空间上到达彼处所提供的技术,同时使得我们在心理和精神的层面,成了另外一种生物(不被自然囊括其中),以一种不同的节奏生存。

张乾琦在他的《倒时差》里再次提出这个源于十九世纪的问题,关于时间与空间的重新安置。新的技术已经突飞猛进,比火车更快有了飞机,摄影来到了后摄影时代,一张照片不再有物理的身形,而是由数据包构成。张乾琦对自己的存在反复凝视,然而却又必须用照相机去观察记录的方法,在此呈现了一个悖论,那是一个不接受自己成为与自然和历史都格格不入的异类的人类,一个仍然要保持清醒的人类,所束手无策的问题。其后果就是脑损伤,以及失眠。

“25年的职业生涯,经过成千的旅店,机场,最终,最重要的事情,是一个有着好睡眠的夜晚,然而,令人讽刺的是,一个安睡的夜晚,却也同时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把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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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较之我们这些舒适地呆在家里体验世界的人,摄影师的工作方式已经成为传统,因为他仍然需要把自己的身体转运到另一个空间。他们亲身经历着那些故事,将之转化成照片运送回来。故事会被一轮又一轮的信息潮流淹没。它们的时间与空间已经被现代社会安排到边缘。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也许更容易调和他所面临的差异。但如果你不服从这种时差呢?

“忘记明天的任务。此刻我需要解决我那可悲的昼夜颠倒的睡眠障碍。再倒出另一粒小药丸,就仿佛它是一颗M&M豆。我想要马上睡觉。但相反我却如此清醒,我的心跳得一声比一声响,没有规律的,就好像在西贡的酒店里,透过摇摇欲坠的墙壁传来的情侣的呻吟与尖叫。”

《倒时差》的故事里,摄影师仍然有噩梦,但却也找到了治愈的方式。

“这一令人垂涎的职业却容易出现各种无法预知的危险:有些是自然的,迷失方向,在泥泞危险的峭壁边滑倒;有些是政治上的,监视与拘留;有些是个人的,比如在新西兰一间浴室,整个人的崩塌。这个清单还可以不断增加,但所有这些事故都被视为这个职业的一种常见的和不幸的副产品。而我所体会到的真正的不幸却是在家庭内部,是婚姻的死亡。

 

在路上意味着不在家里。我有时感到自己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离开了这么多年,那种往往是屏幕对屏幕的聊天,无法弥补皮肤对皮肤的接触。

 

好吧,爱就好像病毒,它没有时差。”

也许,在这里,我们可以把这个爱视为更为广义的爱。您不觉得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多的爱存在。时空的消逝不是它们真正消逝,而是我们将之把握成了空气。多么的可悲。艺术成了职业,设计代替表达成为内容本身,人们追求的是被数字标示的成功。震惊,艺术现场设施轰鸣,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描绘出世界正沉没在废墟之中的现实。人们对自己只是把握了空气的事实无动于衷。

抽离出肉身?那你要问问你自己,你还有没有爱?爱过,曾经,或者被爱。

这篇不合时宜的“书评”原本应该出现在这本书出版之际,用来推销它大卖。其实,让时间和空间消逝的原因,在19世纪开始疯狂加速的,即是资本的动因。我不想服从时间的安排,是因为这本书也可以不服从那些测评和名誉。你为什么要接受那些衡量呢?尤其是,它们都无非都是以速度和效率来测评。我想,假使你明白这一点,你就可以在另一个时间生活。

这篇文章“只”迟到两年。


注1:本文所做的引用皆来自文中所提到的两本书Jet LagRiverof Shadows: Eadweard Muybridge and the Technological Wild West,原文为英文,仓促之间恐翻译有误,请对照原文,如有错误也烦请指正。

也许你还可以看看这篇文章:师叔的锦囊

Comments (7) Write a comment

    • 写的时候我才发现,摄影师的工作已经变得很古典。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可以免于被机器人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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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可能得话,去省图瞧瞧这本书。极有可能找不到它。

    感觉文字会比照片有意思,毕竟你得费劲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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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也是摄影书的一部分,况且摄影师这些文字还挺有诚意的,而且,张老师还是学中文出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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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嘿嘿,谢谢!

      是得喊一声:大家伙儿,新年快乐。。。

      无数的回声。。。。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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