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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影者专栏/眼见不为实——暗室与明室中的摄影

编者按:这是一篇长文。爱摄影,也爱文字,周末大家抽空请慢慢看。

Seeing is not Believing:Photography before and after Photography

文/ 刘张铂泷(1416专栏作者)

2012年十月份,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名为《伪造:Photoshop之前的摄影操控》(Faking it: Manipulated Photography before Photoshop)的摄影展。顾名思义,这里展出的所有的照片都是在某种程度上被修改、处理(manipulated)过的。与此同时,在它对面的展厅里举办的是名为《Photoshop之后:数字时代的摄影操控》(After Photoshop: Manipulated Photography in the Digital Age)的摄影展。值得注意的是,《伪造》这个展览的赞助商是Adobe公司——Photoshop软件的发明者,这是他们第一次赞助博物馆里的大型展览。在Adobe公司所做的展览陈述中提到,“自从Photoshop在1990年发行的二十多年以来,Adobe就被斥责这款软件破坏了摄影的真实性。”而他们之所以对这个展览感兴趣,就是想借此机会来让人们看到,在Photoshop诞生之前,修改照片就已经被广泛地应用于新闻、政治、广告、商业、艺术等各个摄影领域,只不过那时的修改是在暗室中实现的。摄影的真实性所遭到的质疑自从其诞生之初就一直相伴左右,Photoshop的出现只不过是将这个问题再一次带到了公众眼前,所有相关的问题从暗室挪到了明室。

 最早的“后期”处理

摄影的真实性最初依赖于其自然性,也即摄影是一种脱离人们主观控制的纯粹客观复制。无论是尼埃普斯(Niepce)还是塔尔伯特(Talbot)都将摄影归功于自然的手笔,尼埃普斯称其为“阳光书写”(Sun Writing),塔尔伯特则称它为“自然的画笔”(Pencil of Nature)。不过他们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是,照片是单色的,这是与所谓真实的彩色世界不同的。于是最早出现的对照片进行处理的手段就是手工着色。这完全是为了克服摄影最初的局限性而诞生的,摄影师们在试图通过着色来让摄影更加接近人们所看到的世界。不过即便如此,此时摄影的真实性还没有遭到质疑。随着技术逐渐完善,摄影师们开始考虑摄影在艺术中的地位,于是各种“后期处理”技术也就随之出现了。由于早期的感光材料对于蓝色和紫色比较敏感,使得摄影师们几乎无法拍出一张曝光正常的风光照片,他们为此找到的解决方法则是在同一地点拍摄两张照片,分别对天空和地面上的静物进行正确的曝光,再在后期通过合成将两张照片叠加在一起,这就是现在Photoshop里面HDR技术最早的应用。19世纪中叶,对于运作更加成熟的商业摄影师诸如美国的卡尔顿·E·沃特金斯(Carleton E. Watkins)和法国的爱德华·巴尔杜斯(EdouardBaldus)来说,他们会专门拍摄各种各样的天空作为自己的素材库,以便在后期合成的时候使用。这一方面可以解释为他们希望以此来“真实”地表现出他们眼睛所见的风景;另一方面,这些风光照片多数是有商业目的的,一幅如此“完整客观”地复制出自然景观的照片更加符合当时人们的画意审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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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宾逊的这张照片由5张原始照片合成

提到早期的合成照片,有两个英国人是肯定绕不过去的,奥斯卡·古斯塔夫•雷兰德(Oscar GustaveRejlander)和亨利·佩奇·罗宾逊(Henry Peach Robinson),两个人的代表作也都出现在了这次展览之中,分别是《人生的两条道路》(The Two Ways of Life,1857)和《弥留》(Fading Away,1858)。如果说沃特金斯的合成更多的还是为了商业目的,雷兰德和罗宾逊则纯粹是为了艺术的目的。由于摄影的易操作性和可复制性,19世纪末的评论家们将它视为一种机械手段而非艺术形式,这里面话说得最绝的一位就是查尔斯·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他认为摄影只是艺术和科学的奴仆。为了证明摄影的艺术性,雷兰德和罗宾逊在构图和主题上都采取了模仿传统绘画的形式,让摄影不是简单的按一下快门,而是需要精确技艺的艺术手段。罗宾逊的这张照片由5张原始照片合成,而雷兰德的素材则有30余张照片之多。罗宾逊认为摄影的真实性并不体现在被镜头捕捉到的那一刻,相反,他认为通过后期处理将一种想象中的真实(幻象)以一种令人信服的形态表现出来才是真实的。这是毕加索口中的“一个讲述了真实的谎言”。一方面,雷兰德和罗宾逊对于传统绘画的模仿体现了他们对于摄影自身语言的不自信,合成方法的背后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前摄影部主任彼得·加拉西(Peter Galassi)在1981年出版的《摄影之前:绘画和摄影的发明》(Before Photography: Painting and the Invention of Photography)一书中所说的绘画时代的构图理念;另一方面我们也能从中看出,在摄影史的早期人们对于影像操控的欲望就已经显现了。

真实性的危机

由于合成照片所引起的第一次摄影的真实性危机发生在1869年,摄影师威廉姆·H·穆勒(William H. Mumler)被控告以合成手段制作虚假的“灵魂照片”(spirit photographs)。在穆勒的灵魂照片中都有一些半透明的人物出现,他宣称拍摄照片的时候并没有别的人在房间内,这些是他死去的亲人们的灵魂。直到有人发现其中一个在照片中出现了好几次的“灵魂”是穆勒的一个邻居,并且他还活得好好的。穆勒因此被告上法庭,几位专业摄影师被请来辨别这些照片中使用的合成技术。为期三周的听证会在纽约掀起了一阵质疑摄影真实性的浪潮,当时的《纽约世界》报(New York World)的一篇报道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自此之后谁还能相信摄影的精确性呢?”再来看这个故事的一个现代翻版。1982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刊登了一张骆驼走过吉萨金字塔的照片。事实是,拍摄时摄影师采用了横向的构图,为了适应杂志封面的竖版构图,编辑使用数字处理技术将金字塔之间的距离挪近了一些。作为一个以直接摄影著称的报道类杂志,国家地理的这一举动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于摄影真实性的认知。而在这之后的采访中,《国家地理》杂志的主编威尔伯·E·加勒特(Wilbur E. Garrett)则认为,这一修改无非是摄影师在拍照时往旁边走几步更换一个角度的事情,无关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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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9年Harper’s Weekly 对穆勒灵魂照片进行审判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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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关于穆勒灵魂摄影的漫画,右图中,这位先生看到自己死去的五位妻子同时出现吓尿了。

回到刚才的问题,当了解到我们看到的照片中存在大量的后期处理之后,我们怎样才能重塑对于摄影的信任呢?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摄影部门的策展人米亚·法恩曼(Mia Fineman)对此的回答是,我们只能相信那些能让我们相信的摄影师的照片,摄影的真实性无关摄影本身,而在于使用这种工具的人本身的信誉。文化史学家阿兰·特拉滕伯格(Alan Trachtenberg)则说:“传统上对于摄影确实可靠的观念并非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而是一种信仰,是一种对于神话的非理性的确信。”而如今,我们是要将非理性的信仰转化成了一种理性的信仰。在纽约大学教授弗雷德·里钦(Fred Ritchin)的著作《后摄影》(After Photography)中,对于《国家地理》的金字塔事件他还提到了这样一个问题,数码合成技术的出现将摄影作品作者的身份推到了一个不确定的位置,如果编辑可以在作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照片后发表,那么这张照片的著作权属于谁?美国消费者报告网络观察(Consumer Report WebWatch)在2005年的一个调查中给出的数据显示,百分之三十的网民不相信新闻网页中使用的照片是未经修改的。虽然报告并没有给出所谓“修改”的界限在哪里(比如只是颜色,裁剪还是经过合成),但我们也不得不问,如果摄影已经失去了它作为真实速记的功能,为什么新闻和宣传里面还要使用照片?里钦认为,摄影现在的功能已经和文字,绘画这些“非精确性”能指(signifier)变得一样了,照片不再作为一种指示物出现,而是渴望物(desirents)。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数字后期技术出现的二十年间。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曾说:“摄影意味着在摄影者和世界之间建立一种类似于获取知识的关系,因此也类似于权力。”在数字领域,每张照片都是有待修改的一张马赛克拼图,这种与世界建立一种知识(权力)的关系之间的距离被扩大了。数字时代的图片在人们与世界之间建立的关系更接近于幻象而非知识(权力)。

 社会宣传与影像控制

上面这段话来自苏珊·桑塔格在1977年出版的《论摄影》,在这本书中桑塔格谈论更多的是摄影作为一种手段在社会阶级和权力中所扮演的角色。而一旦涉及这个话题,就更离不开修改和处理的照片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政治宣传中都充斥着被修改过的照片。为了表现自己是列宁的合格继承人,照片中的斯大林和列宁都面带微笑,斯大林和列宁所坐的位置微妙的表现出斯大林将要取而代之的姿态;在一次纳粹头目的聚会中,为了避嫌不让莱尼·瑞芬施塔尔(Leni Riefenstahl)和戈培尔(Goebbels)同时出现在照片中,戈培尔被修图师从照片中“抹”去了。自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插图杂志的大范围流行,政治领袖们都意识到了摄影的重要性。德国艺术家约翰·哈特菲尔德(John Heartfield)在1930年时说:“新的政治问题需要新的宣传手段,对于完成这项任务,摄影是最具有说服力的手段。”奥威尔在他1949年出版的名著《一九八四》中也有这样一段故事,温斯顿受命创造一个虚构的英雄人物奥吉维同志,“只要几行文字和几张假照片马上就能让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当虚构被忘记时,奥吉维同志的存在将和查理曼大帝还有凯撒一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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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Heartfield用蒙太奇的方法反对纳粹,在这里拼贴是他用影像表达观点的方法。

但是摄影作为政治宣传不只是自上而下的,反对的声音也会自下而上的传出。在数字处理技术出现之前这种自下而上进行反抗基本上只能由艺术家来完成,比如约翰·哈特菲尔德和芭芭拉·摩根(Barbara Morgan)。前者一直致力于制作反对纳粹的蒙太奇照片(photomontage),后者则用这种手段来批判美国的大资本家。在这个行列里比较特殊的一位当属维加(Weegee)。人们熟识维加的作品都是他那些直白的犯罪现场纪录照片,而从50年代开始他却利用暗房处理来制作照片。他将各种名人的照片加以扭曲变形,做出漫画化的效果。其中一张名为《约翰逊总统的草案》(Draft Johnson for President,1968)的照片他将照片中政客的鼻子拉长,就像是因说谎而使鼻子变长的匹诺曹,以此来讽刺约翰逊总统在越南战争政策上的言行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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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恶的伯特(Bert is evil)是数字技术+网络传播催生的“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的一个典型代表

当数字处理技术出现之后这种只有少数人使用摄影进行反抗的局面完全被打破了。2001年一个高中生用Photoshop将芝麻街中的人物Bert和本拉登合成到了一张照片中,取名“邪恶的伯特(Bert is evil)”发到了他的个人主页上。一个孟加拉的出版商截取了这张照片制作反美宣传的海报。之后,数以千计的人们举着这张海报游行的画面出现在了CNN的新闻中。虽然这名高中生只是为了娱乐的目的合成了几张照片,可是它们形成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Photoshop使得民众参与政治宣传活动的门槛一下就草根化了,而只有在草根化之后,普通民众才能够摆脱主流媒体用图片所创造的真实,构建自己对于世界的认识。

一方面摄影在宣传中被用来讽刺,丑化,甚至从照片中抹去与自己为敌的人,另一方面它又被用来美化人物形象,从政治领袖到广告模特,这一手段可谓是修改照片技术中最广泛的应用。在前PS时代,修图师们通过笔刷、铁针等等工具在底片上进行修改,以除掉人物脸上的皱纹和阴影,让人物看起来显得更为年轻,这一技术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1850年代阿尔伯特·桑兹·索斯沃斯(Albert Sands Southworth)在达盖尔银版上进行的处理。画面中的女性在经过索斯沃斯的处理后看起来年轻了足有20岁。他认为,“自然的面貌不应该被表现成镜头中精确地复制,而是展现它应有的更好的样子,或者曾经的样子。艺术家应尽其所能来展现(人物面貌)最好的可能性。”这一论述准确地反映了自摄影诞生以来人们对于照片的期许,即通过摄影来展现人类最美好的一面。在数字技术到来之前,美化人物的技术主要掌握在专业摄影师和修图师手中,随着20世纪30年代插图杂志的兴起,这一技术越来越多的应用于广告与商业摄影中。修图师们美化模特的面容,拉长她们的身材,将她们的腰围减细,塑造出理想中的人物形象。这一传统延续至今在社会中的影响愈演愈烈。有人为了达到杂志中模特的身材去做整形手术甚至绝食,而实际上这一模特的“身材”是根本不存在的。由此对于广告宣传中Photoshop美化人物的讨论进入了道德层面,一些人认为它会误导青少年使用极端手段去追求模特的身材从而影响了他们的身体发育。在“女孩力量”(GirlPower:demo.fb.se/e/girlpower/retouch/)这个网站中,提供了一张杂志模特被Photoshop处理的全过程,由此来让那些怀有幻想的年轻人来清除地认识到模特照片的欺骗性。

 面相学与理想化的人

在对于人物容貌修改的传统中还有另外一个分支就是面相学(Physiognomy)。由于摄影的出现这一学科在19世纪后期又掀起了一阵热潮。它最初的兴起又与优生学(eugenics)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英国学者弗朗西斯·加尔顿(Francis Galton)将许多人的肖像合成到一张照片中来创造出一个“平均”面容,以此来将不同“种类”的人视觉化。受达尔文的进化论影响,加尔顿认为社会保障使得弱种人类得以在社会中生存,而为了保证人类种群的活力应该禁止这些弱种人类的繁衍。1877年加尔顿受邀去给监狱中的囚犯拍摄肖像,通过这个机会他收集了大量照片,之后以4到9张照片不等叠加来合成一张照片,从而得到这些罪犯的“原型”照片。这种面相学的研究基于其认为人们的面容能够精确的反应其智力以及道德水准。加尔顿以此为题在Nature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这引起了合成面相照片的风潮。物理学家亨利·P·鲍迪奇(Henry P. Bowditch)用12张物理学家的照片制作了一张物理学家的“标准像”;商业摄影师约翰·L·洛弗尔(John L. Lovell)以哈佛学院一个毕业班的男生为模特合成了他们的综合肖像。事实上,加尔顿发现这些叠加出来的照片总是比单个人的肖像要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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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is Galton将许多人的肖像合成到一张照片中来创造出一个“平均”面容,以此来将不同“种类”的人视觉化。

有趣的是,以纪实摄影闻名的刘易斯·海因(Lewis Hine)也曾经用这种方法制作过照片。海因一直致力于拍摄童工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以此来促进政府对于保障童工法案的实施。他的照片通过最直接的肖像方式来揭示童工残酷的生存条件。不过海因死后人们在整理他的档案时发现了这些制作与1910年前后的合成的照片,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些照片的文字说明。我们只能猜测,海因想通过这样的合成来表现出童工的普遍特征:发育不良的身材,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满脸的倦怠与疲惫。1938年时海因说:“自始至终,我都要十分确信无疑的保证我的照片是纯粹的,不含有任何的修改或者伪造。”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海因至死都没有发表这些照片。

合成人像的传统在20世纪后期又得到了延续。南茜·伯森(Nancy Burson),最早使用电脑合成照片的艺术家之一,她在1982年(Photoshop诞生之前)用名人的肖像照来合成“大众明星脸”(其中一张包括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索菲亚·罗兰(Sophia Loren)和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此后她还合成过高加索人,亚洲人,黑人男性的肖像,她将这个系列的照片命名为“人种”(Mankind)。与早期的面相学为了得出平均面容的目的不同,伯森的人种照片是在对现代社会中外貌和身份同质化所作出的批判。随着Photoshop的出现艺术家不仅可以叠加照片还可以对于人的面容进行随意的修改,于是就出现了各种非人化或理想化的人类肖像。比如专门制作儿童肖像的德国艺术家洛雷塔·勒克斯(Loretta Lux),受委拉斯凯兹(Velazquez)和玛格丽特·卡梅隆(Margaret Cameron)的影响,照片结合了绘画和摄影的风格;再比如将人和芭比娃娃结合的希拉·普雷·布莱特(Sheila Pree Bright),利用变形制作出类似外星人肖像的渡边豪(Go Watanabe)等等。

在此次大都会展览的《Photoshop之后》部分当中也有这一传统的继承人。詹森·萨拉文(Jason Salavon),他将弗朗茨·哈尔斯(Franz Hals)所画的各种人物肖像合成了一张平均照。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合成的作品本身是绘画而不是照片。萨拉文的这个系列作品始于1997年,最早他合成过花花公子杂志自1988年至1997年间所有中央折页女郎的照片,其合成效果就如莫奈(Claude Monet)晚期风格的印象派画作。那么这到底算不算是一张照片?传统意义上讲,不算,用更新的门类来界定的话,可以叫数字艺术(digital art)。暂且认为他早期的合成作品可以认为是摄影作品,他合成所用的方式并不是Photoshop,而是他自己在Unix平台下使用C语言所写的程序。虽然说Photoshop也有类似的合成多张照片的功能,不过重点在于他所写的程序本身成为了艺术品的一部分。实际上是这个处理照片的程序制作出了一系列的作品。这也是许多使用Photoshop的艺术家所在探索的领域,技术(程序、软件)成为了作者。

观念的表达与工具

1924年,安德烈·布勒东(Andre Breton)发表了著名的《超现实主义宣言》(Manifesto of Surrealism),在这篇文章中他说,梦境和现实这看似矛盾的两者相互融合,成为一种新的现实,这就是超现实。超现实主义本源自文学,但是它所产生的影响波及到各个艺术领域。摄影作为一种新兴的艺术手段,在超现实主义运动里扮演了很小但却很重要的一个角色。许多超现实主义摄影作品的作者都不以摄影师自居,比如曼·雷(Man Ray)、赫伯特·拜耳(Herbert Bayer)等。对超现实主义者们来说,他们只是利用摄影所具有的精确复制性来创造一种梦境和现实结合的幻象,而这一特质是其他艺术手段都无法比拟的。曼·雷在1926年时说:“我希望拍摄一个想法(idea)而不是一个物体(object),而我更希望的是拍摄一个梦境(dream)。”实际上,无论是脱离了镜头控制成像以随机选择的物品进行组合的雷照片(或物影摄影Rayograph),还是中途感光呈现反转和黑边效果的负感照片(Solarization),曼·雷更多的是把它们当做一种暗房中的技术试验,这也体现了达达主义对他作品的影响。

The Lonely Metropolitan

《孤独的城市人》Herbert Bayer(The Lonely Metropolitan,1932)

超现实主义代表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曾说,他的画作是“手绘的梦境照片”或是“思想的快照(snapshot)”。他作品中对于物品和形象细节的精确描绘具有类似摄影的索引性(indexicality),而他将物品进行变形,夸张,重新组合的方式也呼应着摄影蒙太奇的手法。尽管这一风格被一些批评家认为非常肤浅,但它却在摄影领域——尤其是数字技术到来后——有着最为持续的影响。摄影蒙太奇的兴起一方面得益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流行以及超现实主义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这段时期艺术家们开始对于摄影精确性的反思,拜耳认为,摄影展现物体,摄影蒙太奇表达想法,它是诠释这个时代最有力的工具。以拜耳的代表作《孤独的城市人》(The Lonely Metropolitan,1932)为例,漂浮在空中的手掌被包围在城市的建筑当中,艺术家的眼睛出现在手掌中直视观众,一种无法抗拒的压抑与紧张感充斥其中,而这正是拜耳对于在大城市中生活的人们的心理解读。这一风格最著名的继承人则是杰利·尤斯曼(Jerry Uelsmann),他自20世纪60年代起开始进行合成照片的实验,他的照片既继承了F64小组的极致影调,又达到了真正的无缝合成,可谓将暗房合成照片的技术推至了巅峰。1994年Photoshop 3.0推出时邀请尤斯曼使用其制作照片来进行宣传。不过那张手掌捧着漂浮在海上的小船的照片是尤斯曼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使用Photoshop合成的照片。不过在最近这些年里,每次接受采访,尤斯曼几乎都要回答如何看待数字技术的相关提问。2007年尤斯曼在中国接受媒体采访时对此的回答是:“比起坐在电脑前,我还是愿意呆在暗房里。无论传统暗房也好,数码特技也好,只是制作工艺不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的作品。”

除了展现梦境以外后期处理的手段也被广泛应用于艺术家们对于自我身份的探索上,这也与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和超我的理论有着重要的联系。生于20世纪初的法国女艺术家克劳德·康恩(Claude Cahun)以多次曝光以及摄影蒙太奇的方法让自己以多个形象出现在照片当中,每个形象有着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装扮,有时她还会以男性形象出现。她让自己穿梭于不同的性别与身份之间,以此来挖掘最深层意识中的自我。另外活跃于30到40年代的艺术家如乔治·普莱特·莱茵斯(George Platt Lynes)(作品《梦游者》(The Sleepwalker,1935)),克拉伦斯·约翰·拉夫林(Clarence John Laughlin)(作品《生长在脸上的面具》(The Mask Grow to Us,1947))也以类似的手段和主题进行创作。进入数码时代之后此类作品更是层出不穷,诸如温迪·麦克莫多(Wendy Mcmurdo),凯莉·康奈尔(Kelli Connell),基思·科廷厄姆(Keith Cottingham)等等。

走向极端

任何技术总有其局限性,在每次技术革新的时候旧的局限被打破,新的领域会由此而诞生。Photoshop和一系列图像处理软件在某些功能上只是将胶片(analog)时代的暗房技术进行了数字化,比如调整对比度,局部区域增减曝光,涂抹和合成等等。对此,在列弗·曼诺维奇(Lev Manovich)的2013年出版的著作《软件指挥》(Software Take Command)中提出,许多软件中的操作工具和物理手段具有共同的性质,这两种方式都要求操作者“手动”控制,也即软件操作者需要手工微调(使用鼠标、手绘板等等)来达到想要的效果。运用这些“传统”手段的艺术家有以复制和拼贴制作超大场面反应资本主义社会现象的安德烈斯·古斯基(Andreas Gursky);有以传统绘画为索引以当代事物为题材合成照片的杰夫·沃尔(Jeff Wall);有以搜索网络(ebay,flicker等)照片集合成巨幅图片的佩内洛普·昂布里科(Penelope Umbrico);还有将美国农业安全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照片中的男性变为女性构建另一种叙事的黛比·格罗斯曼(Debbie Gros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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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 Haddock的《RGB网格》(RGB grid,2003)将每一个像素点所代表的色彩数值(0-255)标注出来,这样就成了一幅类似《黑客帝国》中矩阵般的图像。

当然,有一些软件中的功能是在胶片时代无法实现的,这就成为了艺术家们创作的场地。如果要说哪一位艺术家对于摄影领域的数字处理技术的手段和语言有突出贡献的话,那么我想这个人一定是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在贝歇夫妇的学生中托马斯·鲁夫和是对数字技术最早探索也是使用最纯熟的两位。不过软件对古斯基来说是一种为了表达观念的达成手段,他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于技术革新的本体上。与他不同的是,鲁夫一直试图寻找数字技术的边界在哪里。以他在2007年完成的Jpegs系列照片为例,鲁夫将他在网上找来的各种图片放大到非常大的尺寸(通常大于2m×1m),于是就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像素格,这样制作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很像是国际象棋棋盘的拼图。这个系列的照片包括许多不同的种类,有田园风光一样的旅游照片,有战争场景和那些被人类破坏的环境,还有那些在全球范围内引起重大影响的事件,比如911,2004年东南亚的海啸、柬埔寨的屠杀等等。这些标志性的图片就像是一部当代视觉文化的百科全书,构成了网络时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而鲁夫所采用的手段,将尺寸很小的图片放大到很大,近距离观看如同抽象画,但离远后依然能够辨别出这些著名的场景,很小的数字信息量却承载了很大的文化信息量。另一位一直在探讨艺术史以及复制品之间关系的艺术家雪莉·莱文(Sherrie Levine)的系列照片《模仿塞尚》(After Cezanne,2007)将塞尚的作品变成纯粹的马赛克,只有颜色可以依稀分辨出这是塞尚的作品。在这一方向上走的更远的是乔恩·哈达克(Jon Haddock),他的作品《RGB网格》(RGB grid,2003)将每一个像素点所代表的色彩数值(0-255)标注出来,这样就成了一幅类似《黑客帝国》中矩阵般的图像,虽然是黑白图像而且只有数字,但观者还是能够找出原始照片留下的痕迹。

路在何方

当我们说一张照片“被ps过”的时候我们真正说的是什么?在这里“ps”是一个动词,它的含义是修改(处理)照片。实际上ps是Photoshop这个应用软件的缩写,它本是一个名词。广义上来说ps已经不单单是指由Photoshop来完成的照片处理过程。各种简易处理软件比如Instagram,美图秀秀,抑或电脑软件如Lightroom,Aperture,经它们处理照片的过程都已经被统称为“ps”。而像上面提到过的如詹森·萨拉文和乔恩·哈达克的作品,他们所使用的软件并不是Photoshop,而是一些自己编写的程序,只是观众看到这些照片时还会说,这是“ps”的。ps已经成为了一切数字技术处理照片手段的统称,如果想谈论ps在摄影中的应用就必须涉及其他数字技术和软件,Photoshop只是一个出发点。在更加当代的艺术领域中,Photoshop越来越被当做一种“默认”工具来使用,当面对一张作品时我们要问的并不是,这张照片是不是ps过,这张照片用了什么处理软件,而是应用这些手段为我们带来的在摄影本体表达上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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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osition 16, 2010 by Sam Falls,这幅作品融合了摄影,绘画,数字处理各种手段

来自纽约的艺术家山姆·福尔斯(Sam Falls),他的作品融合了摄影,绘画,数字处理各种手段。首先他扫描一张自己以前拍摄的照片,通常是很普通的风光,人像或者静物。然后他用Photoshop里的各种画图工具在这张扫描的照片上进行绘画,再把它打印出来。这之后他用油料和蜡笔在打印出的照片上继续画画,所画的内容则多与用Photoshop画图工具所画的相似。如此最终得到的作品不仅介于摄影与绘画之间,也介于真实(手工绘画)和它的数字复制品(Photoshop工具绘画)之间。另一位艺术家卢卡斯·布莱洛克(Lukas Blalock),他用组成其照片中的元素来进行绘画(类似仿制图章工具)。通过数字技术将同一张照片中的信息进行复制叠加重新组合,这样得到的结果如同海市蜃楼的幻象,又像是戈迪亚之结,在中间找不到起始找不到终结,一切都缠绕在了一起。约翰·霍克(John Houck),他用程序将几种颜色随机填进一个n×n的网格,把所有可能的组合全部列举出来排放到一起,打印出图片,将图片折叠一次,重新拍摄折叠过的图片,再打印,再折叠,再拍摄,重复几次之后,最终呈现的照片很难区分是打印的照片还是折叠的照片,他将这两种照片混合起来展出。从技术手段上来说,这三位艺术家依然在使用Photoshop和各种数字技术,不过他们的表达重点已经不在这里。克里斯·威利(Chris Wiley)在他的文章《景深》(Depths of Focus)中说,在2005年后出现的作品中,艺术家对于摄影表达形式的思考主要集中于两个方向,绘画和雕塑。从这里可以看出,如今的摄影和其他的艺术形式之间的融合越来越多,有些作品很难简单的称为摄影作品,Photoshop和各种数字技术则是推动这一发展的重要助力之一。

如果要说《伪造》与《Photoshop之后》两个展览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我想就是它将修改照片的这段历史完全打通,让人们看到真实性既没有建立在胶片时代也没有毁于数字时代。摄影史从不是一部简单的艺术史,也不是单纯的技术史,各种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的因素穿插其中。在之前的认识中,Photoshop对人们来说就像是曲线中的一个奇点,它隔断了前后两段历史,而我们从《伪造》的展览中看到,历史的发展一直有其连续性,当我们回头寻找时,总能发现它与现今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于艺术家来说,创作不仅要了解自己手中的工具,而且要了解这种工具的历史,因为所有的创新,一定是基于历史角度出发的。

 (题图照片 Jpeg ny02, 2004. Thomas Ru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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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张铂泷,美国视觉艺术学院(SVA)摄影硕士在读,《留影者》是刘张铂泷在1416教室的个人专栏。

Comments (7) Write a comment

  1. 好贴!mark之,收藏之,飘过,火钳刘明,顶,赞,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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