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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书记,照片与画的故事

最近看的这本书充分满足了我的“猎奇”欲望:在摄影术诞生早期,究竟画画儿的和拍照的是啥关系?不仅如此,竟还牵扯出文学、戏剧及电影都一并加入进来。

啧啧啧,过瘾。

其实当初就是冲着这本书的名字买的:《现实的错觉,自然主义绘画,摄影,戏剧以及电影,1875-1918》(Illusions of Reality, Naturalist Painting, Photography,Theatre and Cinema,1875-1918)。不要被这一串儿名词吓退,在这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再现现实。且不仅是再现,还要精确地再现——达到逼真的效果。想到这里,有什么是比摄影更合适的媒材?然而,这就是故事的微妙所在,在艺术界尚未有任何身份,无论摄影再现现实的功能如何强大,却只被视为一种辅助手段。

您且请慢慨叹,我并不为此悲哀,书中的这些画儿,要我看,都是照片!它们就如同现今的数码照片,不过是把“底稿”处理了一下,只是彼时必须由画家亲自动手在画布上完成PS。历史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真把我给看乐了。好欢喜!

别急,让我先来来点儿背景,再开始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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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基于荷兰梵高博物馆2010年的同名展览,展览由明尼苏达大学艺术史教授Gabriel P. Weisberg以及梵高博物馆的Edwin Becker联合策展,共展出89幅艺术作品。正如这本书的第一章:“重构自然主义”(Reframing Naturalism),展览希望我们能够重视19世纪末的这个艺术运动,尽管它一直被同一时期的后印象主义、象征主义盖过风头。不过,显然呢,在摄影诞生之后,绘画从抄写的角色中摆脱,继续搞写实肯定不是那么前卫。这兴许就是“自然主义”不叫“现实主义”的原因?尽管这两个名词在艺术史上其实可以互换。

当然,它们还是略有不同。策展人认为,较之艺术领域早期的“现实主义”,出现在1880至一战结束的这些“自然主义”作品,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大。

这并非笑话,19世纪末,自然主义画作得到官方首肯,往往高悬博物馆、艺术沙龙以及公共空间,也因此尺幅巨大,它们内容契合社会议题,写实与叙事的风格使其得以和普通人接近,承载着教育甚至社会动员的功能,一度相当流行。

ill-1展览现场图,所悬挂艺术作品从左至右分别为Herkomer的《罢工》(On Strike);Capellani导演的电影《萌芽》(Germinal,根据左拉的小说改编);Laszlo Pataky的《审讯》(The Interrogation) Photograph by Luuk Kramer. © Van Gogh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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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图,左图为电影《萌芽》的静照,右图为Adler的作品《勒克鲁佐的罢工》(The Strike at Le Creusot)Photograph by Luuk Kramer. © Van Gogh Museum

自然主义另一有别早期现实主义的特征与摄影有关,巴黎奥赛美术馆的前策展人Genevieve Lacambre认为:这些画作所描写的人物处于环境之中,“仿佛是被定格的,一个独特且具代表性的瞬时,与当时的摄影的方式很亲近——但后者绝非有如此尺幅,它们仿佛在追寻那些铭刻在观者脑海里的图像,乃是一种见证生活的方式。”

“见证”这个词儿听起来相当亲切,难免让人想到“纪实摄影”。若要理解纪实摄影的本性,倒还真可以参考这些自然主义的画作。“现实”这个词儿似乎平平淡淡,那是因为我们今日都在“现实”之中,人类经历了一个从天到地的过程;眼睛往哪里看——其中一直都暗含着“权力斗争”。所谓自然主义,首先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不仅关照日常生活,同时也看到了社会问题。这本书第三章特地点明自然主义带来艺术创作主题的变化,围绕工业革命的主题,艺术家反映了机器的到来所带来的人的境遇的变化,这些画作里再现的现实是:工人所受的压迫,对乡村田园生活的感伤情绪,工厂景观,世界政治,代表着未来的年轻的学徒工……

普通人成为画作的主角并非易事,就好比当时的一些戏剧——剧院里的演员原本一直套着华贵的戏服,突然间变成了着普通人衣服的普通人,带给观者的惊讶可以想象。“那都是谁?又在哪里?”,现实主义把现实带到观者面前,不想让你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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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ix Thiollier,法国工业家、作家、艺术收藏家,同时也是一位摄影师。声称自己的摄影受到了画家让-巴蒂斯·卡米耶·柯洛的影响,不过,在这里,他所描绘的风景都是黑色的。(Group of people on a slag heap,189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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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画家Nikolay Kasatkin 的作品:Poor People Collecting Coal in an Abandoned Pit (1894)

pier08                                             Anders Zorn The Mora Fair, 1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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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 Edelfelt,Coverying the Child‘s Coffin,1879

当然,让艺术变得具有某种功能,也是让艺术家嫌弃的。这大概就是自然主义一直并不为批评家关注的原因,两位策展人在前言开篇就指出了其尴尬地位。不过,当这些画作今天展现在我面前,犹如看到照片,最为触动我的是里面的人物,仿佛都是“活人”,因其对“真”的挖掘,才未随时间的流逝而腐朽。

还是回到摄影这个话题来,谈及此,书中用了一个词“入侵”(the photographic invasion),摄影不仅是画家的辅助工具,同时也帮艺术家“看到”现实,挑战着旧有的观看方式。

那一时代,沉迷在摄影里的人有不少,嘿嘿,要是我,也会爱上摄影。小说家左拉是其中之一,在艺术理念上,这家伙同时热爱印象派与自然主义,这也显现了这两种风格的内在关联,其画面都有一种“时髦”的视觉,现代人所独有的,对即刻的关照。据说左拉晚年彻底开始玩摄影,在暗房里自己冲玻璃底版制作照片,拍摄自己的朋友、家人,旅行,7年拍了7000张照片。够疯!

印象派画家德加也喜爱摄影,1999年,大都会博物馆办过德加摄影展,61岁开始接触摄影,德加会把晚宴搞成摄影现场,充满喜悦地上蹿下跳,“晚上11点半,客人散尽,身边还有三个姑娘,德加骄傲地扛着相机,如同孩子扛着一架来福枪。”这位画家的一位朋友在1895年的一封信中描述:“这些日子,德加全变了,全部的热情投于摄影。”

法国艺术家Jules-Alexis Muenier,甚至身份都变成了双重——摄影师/画家。他有一间影室——一个玻璃屋,自然光线投入并且柔和,适合拍摄人像,另有暗房,用来冲印底片,每款新相机出来,他必定立刻购买试用。Muenier的摄影作品有风景,同时也有当时的社会景观,往往是一种即兴的快照。将之称为一位摄影师不无道理,因为在1890年代,他在当地举办过多场摄影展览。

不过,最有意思的是Muenier的照片转化成绘画的过程。这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画布PS”。就拿这位画家的作品《美好的日子》(Beautiful Days)为例。画作的主题是针对城市生活的变化怀念仍然在乡村葆有的家庭生活的恬静,表现的是一家人夏日里的一次午餐(or晚餐)。画里的女士和孩子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而两位老者则是他请来的模特,此二人他还专门拍照试镜。为创作这幅油画,他一共拍摄了5张照片+2张试镜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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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拍自Illusions of Reality, Naturalist Painting, Photography,Theatre and Cinema,1875-1918

拍摄过程,画家如同一个导演,孩子一次次地跑出来,主要人物的位置和神态每一幅都有些微变化。最后的画作采纳了其中的一幅。将照片转移到画布上,也需要一些技巧,据说有这样几种方式1,在照片上打上格子,逐格“录入”画布;2,借助一些光学仪器,比如Camera Lucida;3,用投影的方式——高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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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的诞生,构思、模特、表演;摄影、电影,戏剧,仿佛这些媒介的影子都蕴含其中。当然,还不要忘记,在这个奇妙的历史阶段,传播业也在萌芽和发展。图像进入媒介,早先的成为影响后人的“视觉援引”(visual sources),当电影开始发展的时候,导演的布景也在有意无意中回应着这些场景。一个图像的世界就这么滚动了起来。

不过,时至今日,关于图像里的现实,今天的人们更多则在哀嚎图像代替了现实。

在我翻阅这本书的时候,绘画、剧照、照片,这些图像中的场景杂糅,这些媒介的再现能力也变得均等,没有谁比谁更真,或者更假;更强,或者更弱。此书标题中的“错觉”的说法甚好,这是一个中性的词语。图像的世界虽真但仍是错觉,你要看它,触摸着,死盯着,对峙。至于照片,所框取下来的那一帧,无数个光点沉积着,它也不过是一种图像而已,所有的图像都需要一双眼睛来阅读。


 

这是一篇并不专业的读书笔记,艺术史我完全是一个门外汉。错了就纠正我哈。最后,再来一些我在这本书中的“猎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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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i Lerolle,  Arrival of the Shepherds ,1883。

ill-5艺术家为画作拍摄的草图,画家本人出现在照片的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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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ian Krohg, Albertine At The Police Doctors Waiting Room, 1885-87。

ill-7这是画家在绘画之前的研习,布置场景拍摄,之后在照片上直接描绘。此画谴责当时对“失足妇女”的恶政,艺术家本人在画中扮演了警察,其他模特也都是请失足妇女来做的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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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omas Eakins ,The Wrestlers ,1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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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Eakins ,Wrestlers in Eakins’s Studio,这位画家曾协助摄影师Eadweard Muybridge工作,后者启发了他对运动瞬间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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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 Edelfelt ,Women outside the Church at Ruokolahti,1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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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 Edelfelt为创作上图画作请模特摆姿,拍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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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导演Andre Antoine的电影作品《大地》(La Terre)中的画面,1921。

Comments (6) Write a comment

    • 哈哈,又是好久不见啊。
      那位老兄有些过于愤怒了,有很多事情都在一念之间和被各种奇怪的氛围包裹着变异,就好比卡帕的士兵之死,已无从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卡帕的缺陷和他的勇气与胆识一样大,翻看他在二战留下的一大厚本照片,观者会有所体会。
      每次当我也想愤怒地驳斥说谎者的时候,却也同时反思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资格。我们的一生,要说多少个谎言啊,这真令人沮丧。在这个有着越来越多的合成物,真假莫辨的物什的世界里,对新闻摄影的真实性的要求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度。一方面我觉得摄影记者肯定不能造假,挪动画面里的任何元素,另一方面,我又特想在这个时候把《黑镜》这个小电影从头到尾再默默地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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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是说,暗房约等于重绘?

    Illusions of Reality, Naturalist Painting, Photography,Theatre and Cinema,1875-1918
    这套很有趣,不过最后的画比照片讲究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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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觉得差不多,当然,也要加限定条件:假使“暗房”是创作过程中的显性存在。我说这么周全不是圆滑,而是觉得要讨论问题总要有焦点,否则泛泛地没有语境地说话什么事儿都说不了。

      这本书真的很有趣,不过有意思的是,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当我在思考这些画儿的写实风格的时候,忽然觉得最初那些特别好看的画儿不禁看了,写实主义的问题大概就在这里,有的时候意图太强烈了,一旦意图占了上风,内容就被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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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最初那些特别好看的画儿”是哪些?文中的嘛?

    “意图”是指“刻意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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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书中的,后来一些我就没选入文中。说教的感觉太重。也算是刻意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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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摄影如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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